为什么东亚陷入了竞争的怪圈？一个没有面孔的怪物正在吞噬整整一代人。它是如何运作的。

让我们谈谈为什么中国社会如此残酷竞争。

有人说这是因为中国还不够富裕。也有人指责政治体制。但在你得出结论之前，先看看韩国。

韩国：人均GDP为35,000美元。一个充满活力的民主国家。一个以K-pop和韩剧征服全球娱乐的文化巨头。然而，韩国的竞争比中国更为激烈。

在2024年，韩国的课外辅导参与率达到了80%。平均参与者每月在补习学校花费592,000韩元。这大约是450美元，在一个城市公寓价格高得离谱的国家。

你认为中国家庭对高考——中国的大学入学考试——很执着吗？与韩国人相比，中国人看起来几乎是放松的。

在韩国的全国大学入学考试日，整个国家都在调整节奏：工作时间延迟。股市晚开。军事演习暂停。警车排成一列，准备护送迟到的学生到考场。在35分钟的英语听力部分，国家所有机场暂停所有航班的起降。

一场致命的竞争

韩国的考试文化有多激烈？

对于年龄在10到39岁的韩国人来说，第一大死因是自杀。韩国的自杀率在整个OECD中最高。

但这一切集体努力究竟产生了什么？

在年龄在25到34岁的韩国人中，惊人的71%曾上过大学。大学学位现在是基础，而不是凭证。平均而言，韩国大学毕业生的收入仅比高中毕业生高31%。高学历青年的就业率为80%，低于OECD的87%平均水平。

每个人都在更加努力地奔跑。几乎没有人赢得更多。这就是无果竞争的定义。

日本不是例外——它是预览

你可能会反对：但日本不再具有竞争力。

没错。今天的日本年轻人欲望低迷。他们不买房。他们不结婚。日本内阁府有146万名隐蔽者——那些从社会中退缩，几乎不离开自己房间的成年人。

但四十年前，日本拥有地球上最残酷的考试竞争——如此残酷，以至于日本人创造了“考试地狱”（juken jigoku）这个词。今天的日本年轻人并不是例外。他们只是比赛摧毁后人们的样子。

日本并不是东亚的例外。日本是东亚的预览。

摩洛克：一个没有恶棍的陷阱

无论是什么导致东亚的超竞争，它一定是中国、日本和韩国共同拥有的东西——而在其他地方要么缺失，要么微弱。

这个东西被称为摩洛克.

摩洛克是一个迦南神祇，信徒们向其献祭自己的孩子。在现代，这个名字代表着更为令人不安的东西：一个吞噬维持它存在的人的系统。

2014年，美国精神病学家斯科特·亚历山大发表了一篇病毒式传播的文章，标题为《对摩洛克的沉思》，将这个古老的名字转化为一个社会科学概念。

摩洛克，正如亚历山大所定义的，是一个“多极陷阱”：每个人都为自己做出完全理性的选择。然而，当所有这些理性选择加在一起时，它们将整个群体推向一个没有人真正想要的结果。

军备竞赛是摩洛克：每个国家为了安全购买武器，而共同制造出更大的不安全感。社交媒体算法就是摩洛克：每个平台都优化愤怒参与度，而共同制造出一个更加两极分化的社会。

摩洛克的机制摩洛克

1. 多个竞争者面临一个决定胜利的单一指标——考试分数、排名、利润、点击率。

2. 有人发现，牺牲一个无法衡量的价值——健康、童年、诚实、睡眠——可以提升可衡量的指标。

3. 他们获得了暂时的优势。其他人必须要么与他们匹敌，要么落后。

4. 一个新的基准形成了。每个人的相对位置大致与之前相同。但每个人的绝对幸福感都已经恶化。

注意：这个故事中没有恶棍。没有人想要这样的结果。每个人都知道结果是糟糕的。但没有人敢先停下来。这就是摩洛克真正可怕的地方。

锦标赛理论：为什么监管失败

根本问题是摩洛克陷阱在于，从一开始，它就是一个单一指标的游戏。

经济学家有一个框架叫做“锦标赛理论”：当奖励根据相对排名而非绝对贡献分配时，人类的努力从创造价值转向争夺位置。

摩洛克是一个单车道的锦标赛。每个人的命运都压缩在一个排行榜上。

韩国政府规定补习学校必须在晚上10点前关闭。结果？大班课程变成了昂贵的一对一辅导。家庭在私立教育上的支出不断创下新高。

只要“单车道”保持不变，任何协调或限制竞争的尝试都只是对泰坦尼克号上的甲板椅子进行重新排列。

东亚如何建立一个统治一切的单车道

因素一：1300年的科举考试

在东亚人的思维中，这条单一的道路看起来是这样的：通过国家考试，进入顶尖大学，找到一份稳定的白领工作，买一套公寓。而支配这条道路的唯一指标是：考试成绩。

中国的科举——帝国考试制度——是人类历史上最纯粹的单一通道比赛。长达十三个世纪，一个庞大的帝国将通往精英地位的每一条道路压缩成一条狭窄的管道。

“所有行业中，读书是最崇高的”——这不是诗意的修辞，而是这个系统的操作手册。学者、农民、工匠、商人：只有学者才能接触到权力、财富和声望。而通往学术的唯一道路就是通过考试。

在明清时期，即使是积累了惊人财富的商人也无法真正进入精英阶层。他们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购买一个小官职。商人家庭经历两代循环：一代赚钱，下一代购买考试辅导。金钱本身并不算数。将金钱转化为考试资格才是关键。

因素二：大平衡

在20世纪中叶，所有三个东亚国家经历了历史学家所称的“伟大的平衡”。

中国通过革命实现了这一点：土地改革消灭了地主阶级，国家接管吸收了资本家阶级。日本的战败引发了财阀解散和土地改革。被日本殖民的韩国，其贵族失去了所有基础；朝鲜战争则彻底消灭了剩余的财富差距。

三次动荡的结果是一样的：世袭等级制度被摧毁了。每个人都从同一起跑线开始。但是当起跑线被拉平时，跑道也被拉平了——变成了一条。

没有贵族。没有行会。没有土地庄园。没有能够在代际之间有意义传承的家族企业。普通人能投资的复利只有一件事：教育资历。

单一价值 + 平等机会 = 普遍竞赛。这里有一个反直觉的真相：鼠赛的存在并不是因为社会不公。鼠赛的存在是因为社会是公平的。被种姓锁定的社会没有鼠赛。封建社会没有鼠赛。它们的人们确实绝望——但他们并不奔跑。鼠赛是一种专门为那些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有机会、每个人都觉得应该竞争、每个人都在与他人比较的社会设计的惩罚。

高考是世界上最公平的考试。这正是它成为世界上最残酷考试的原因。

内卷的四个法则

中文术语“内卷”最初是由历史学家黄仁宇提出，用来描述明清时期的小规模农业：土地保持不变，人口增长，农民在同一块土地上投入越来越多的劳动。每增加一个劳动单位所获得的回报越来越少。黄称之为“没有发展的增长”。

听起来很熟悉吗？每个人都停止辅导，大学录取的学生人数保持不变。每个人都拼命辅导，大学仍然录取相同数量的学生。那么我们到底在辅导什么呢？因为那些补习班，你的实际专业能力真的有所提高吗？

每个人都在更加努力地工作。没有人是安全的。这就是摩洛克。

法则一：证书通货膨胀

美国社会学家兰德尔·柯林斯提出了“证书通货膨胀”的理论。它的运作方式与货币通货膨胀完全相同：流通的学位越多，每个学位的价值就越低——但没有人敢停止颁发学位。昨天，本科学位是一个优势。今天，它是一个入场券。明天，硕士学位只是一个排队号码。

法则二：人才错配

即使你把人当作工具，人也不是一个单一的数字。一个人是能力的向量：抽象推理、手工灵巧、美学判断、情商、组织能力、风险承受能力、讲故事的能力。

单车道比赛将这个多维向量投影到一个轴上：考试成绩。在投影中，信息不可避免地被破坏。一个可能成为杰出厨师、木匠、销售员或护士的孩子，被这个单一的数字定义为“差生”。他们的理性反应？放弃其他所有维度。

一项研究分析了310万个专利，覆盖31个中国省份，发现了一个显著的模式：一个省的社会规范越严格——意味着对偏离标准路径的容忍度越低——它产生的激进创新就越少，而增量创新就越多。一个社会越崇拜单车道，它的人们在已知车道上跑到极限的能力就越强——而在发现尚未看起来像车道的车道的能力上就越弱。这可能就是为什么中国在“从1到N”方面表现出色，但在“从0到1”方面却挣扎的原因。

法案三：躺平

有人说“躺平”（tangping）是对竞争的反叛。但想想看：一个真正不在乎车道的人——他们会“躺下”吗？不会。他们会去做完全不同的事情。

躺下是一种面向车道的姿态。

躺平的人并不是不在乎。他们在乎得太多。他们在乎车道，并且他们得出结论认为自己无法获胜——所以他们用“我不跑”来保护自己。你不能说我输了，因为我从未参与。

法案四：孩子——最沉重的法案

摩洛克'的原始含义是一个吞噬儿童的神。这就是现代摩洛克吞噬他们的方式——

• 首先它吞噬童年：从幼儿园到高年级的补习班。

• 然后它吞噬青春：大学，然后是为了GPA而拼命，实习，研究生入学考试，公务员考试。

• 然后它吞噬睡眠：日本和韩国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四小时睡眠，你通过；五小时，你失败。”

• 最后它吞噬下一代：婚姻需要住房，而住房是这个比赛的奖杯。养育孩子需要教育投资，而这种投资是下一个比赛的入场费。

年轻人看着账本，想：这笔账太贵了。我放弃生孩子。

2024年韩国的总生育率为0.75——是地球上最低的。这一数字意味着什么？对于每200名年轻韩国人组成100对夫妻，他们只生下75个孩子。下一代的规模仅为父母一代的三分之一多一点。再过一代？这75人将留下大约28个孩子。这是人口自我毁灭。

但是选择不生孩子的年轻人——他们不喜欢孩子吗？恰恰相反。他们中的许多人深深地爱着孩子，以至于拒绝将孩子带入一个孩子的存在意味着被送入机器的世界。

东亚年轻人抵抗的最后一招是生育率下降摩洛克。

出路：从一条路到多条路

解决这个陷阱的根本办法是将一条路转变为多条路。

在这条路上的成功算作成功。在那条路上的成功也算作成功。社会必须认可多种过上好生活的方式。

这就是价值多元主义

"价值多元主义"听起来像是空洞的礼貌——对少数群体友好，容忍不同的人，对吧？

错误。

价值多元主义不是一种姿态。它是一个社会的免疫系统。它是内卷的反义词。内卷：每个人都朝着相同的成功定义拥挤。价值多元主义：一个最终能够容纳多种成功定义的社会。

欧洲和美国的运作方式与东亚不同，因为他们保留了价值多元主义。他们从未被压缩成单一的道路。教堂、行会、工会、移民社区、像阿米什人这样的故意局外人，以及一些国家幸存的贵族——每一个都代表了一种有意义生活的不同方式。

变革曾经发生过

1876年，日本的明治维新废除了武士特权。农民的儿子第一次可以成为军官或工程师。人才向外爆发。

1905年，清朝废除了科举。无数杰出的人才突然被释放。在一代人之内，他们成为了科学家、工程师、企业家和思想家。可以说，现代中国是在 imperial examination system 的废墟上建立的。

今天，三分之二的瑞士青年在初中后进入职业培训。在德国，工匠大师的资格具有与大学学位相等的国家声望。这不是强制分流。关键是各职业之间的收入差距保持适度——蓝领工作具有真正的尊严，因此人们不会都涌入大学。

从火中提取燃料

社会最终会自我纠正。

限制竞争就像是在重新安排甲板椅。价值多元主义是在建造新船。人口下降是在从火中提取燃料。

在2025年和2026年，中国的高考报名人数连续两年下降。随着生育率如此之低，申请人数只会继续减少。大学已经在积极招募学生。局势正在逆转。

与此同时，随着学位的工资溢价年年缩水，一些大学毕业生选择回家创业，甚至成为“全职孩子”——由父母适度支付以管理家庭事务。这个道路的吸引力正在减弱。

人类本质上是活着的。每一个拒绝摩洛克的人都在为社会开辟一条道路。一个伟大的文明不能声称只有一种生活方式值得追求。